长尾山雀

我叫长尾山雀,请多指教。

界线



下雨了。

冬日的雨,规模不大,但总是带来寒冷刺骨的风。尽管他站在玻璃的庇佑之下,也还是感觉到呼啸而过的风带走了所有的热度。手指的尖端慢慢地冷下来。吸进的空气麻痹了鼻腔的感知。温暖的血浆离开了皮肤的表层,流向身体的深处。

他站着。不远处的海面在他的眼睛里起伏不定。已经是傍晚,但厚重的云层遮盖了绚丽的余晖,只是延续了白昼的灰暗色调。天空的灰色和海面的灰色被一条细微的界线拉拢到一起,沉默地延续着,没有声音。四下寂静。外界的风在流动,他周围的空气固结到一起,如同凝胶。他似乎是想要离开玻璃的,但是不知怎的没有动作。空气阻碍了他的脚步。

就在这时,短暂的门铃声贯穿凝固的空气,击中了他。叮叮,清脆的声音,无法融入灰暗的自然景色之中。

他走去开了门。游作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张卡片,告诉他是上次提到的那个程序。他注意到游作没有打伞,是淋着雨过来的。细微的雨滴黏在他的发梢上。睫毛湿透了,粘连成一段一段的,像长短不一的破折号。衣服也是湿一半干一半的。手指发白,没有血色。外面太冷了。

他问,你没有带伞吗?

游作摇摇头。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下雨。

他让出一条路,说:进去吧。等雨停了再走。

游作顺从了他的话,这让他有一种下命令的感觉。命令被遵从自然是很好的,但他却因此皱起眉头。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编译出错了。程序的代码和代码之间存在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但他不知道在哪里。

他拿了干毛巾,扔给了游作。游作看了看他,然后擦干了头发和脸上的雨水。他动了下嘴唇,但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来。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的物件,从这边到那边。眼球很认真地转,但没什么用。心神不定的样子。

他觉得有些好笑。空气中的沉默和尴尬已经非常明显了,游作也没有必要把自己打扮成适应这个气氛的不自然的样子。毕竟还是未成年人啊——演技太差了。

不经意间,游作的视线扫过这边,和他的视线重叠在一起。于是,他直视那双青色的眼睛,却发现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清澈透明。放射状的纤维从瞳孔处延伸开来,化作均匀的绿色线条,突破了眼球的界线,跳跃到外界。他以为自己是看错了,眨眼——再睁眼之后才发现外部的世界确确实实改变了。天空和地面颠倒过来。原本的灰暗色调被一扫而空。脚下是湛蓝的天空,稀薄的白色云层缓慢飘过。头顶是广袤无垠的大海。深蓝色的,不透明的表面。镶白边的波浪伴着水声跃起,又落下。

落地窗的玻璃被海浪打碎了。海水灌进空间之内。游作在往天空的方向坠落。

他听见自己竭力呼喊了游作的名字。但他似乎听不到。他只是从高处坠落下来,青色的眼睛里没有茫然无措,也没有恐惧,只是浅浅地兜着一滩水。没有游作的声音。

他也在往下坠落,但速度要慢一些。身后的海浪追赶上来。他看见细碎的浪花从脖子的周围穿出来。水的飘忽不定就在身后。他很清楚地感觉到了。

当务之急是抓住游作。不能让他再往下掉了。

他这么想着,速度加快了。他伸出的手一点一点地接近。冰冷的,无味的空气从手的皮肤上快速地掠过。很快,手变冷了,知觉迟钝了。但他还是坚持伸着手。距离慢慢地在减小。一点一点地。最终,他还是如愿以偿抓到了游作的手。那也是同样冰凉的手。

喂,你快醒醒!

游作像是一个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一样,先是全身颤抖了一下,眼睛里有了光亮,额头出了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看了看自己面对的,整片大海翻转过来的巨大海浪,一时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了见——

他在游作说完之前就捂住了他的嘴。海浪在那一瞬间将两个坠落的人吞没了。浪的声音变得低沉,混沌,不清晰。不论是细碎的浪花,还是巨大的海浪都不见了。冲击力渐渐散去。他睁开眼睛,在碧蓝的光晕下,他和游作对视着。

游作一开始没有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借住朦胧的光晕里传递过来。他终于知道是哪个地方出错了。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界线。白色,蓝色,灰色,随意切换。但不管是什么颜色,它就是存在于那里,存在于某处,硬生生地隔开了两个空间。

他从眼睛里看到了游作的不满。不满于无法拉近的距离,不满于沉默的空气,不满于他们之间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他为之在冬日雨中行走的并不是这样令人失望的结局。他感到失望,但是无可奈何。强烈的孤独感攀上他的身体,侵入了最温暖的地方。燃烧着的火焰越来越弱,快要熄灭了。

游作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大概是在试着叫他了见吧?那个亲昵的称呼。从来都没有勇气说出口的称呼。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变化多端的情感,并不像大海那样一看便知脾气。有些人说喜欢就说愿意,不喜欢就说不愿意。但那样轻松的判断过于理想化。现实之中,由残酷的线条所构成的这个现实,很少有如此清晰明了的判断。他分不清要到哪一种程度才能称之为喜欢,哪一种程度才算宣判了一段关系的死刑。游作的注视,让他更加踌躇起来。

他说,要一起抓住崭新的未来。自己如同偶像一样被挂在祭坛之上。动弹不得。被所谓的私情捆绑着。

当机立断,竟然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情。

他听到了。在水中,不顾一切也要开口说话的游作,倾诉了什么样的事情——他直白地说尽了心中所有的火焰,所有的激情,所有的爱和思念。唯有在此时,他不再冷静,而是一个被过量情感冲击得昏了头脑的人。

他很想让游作不要再说了。但固结在一起的海水阻碍了他的行动。他只能缓慢地,缓慢地移动手臂,扶到游作的肩膀上,用力推了开来——

海水从身边退却,连同湛蓝的天空一齐,飘散成眼睛里闪过的一道蓝色的光芒。冰凉的空气仍然固结在玻璃窗后。天色更加昏暗了。物件的轮廓消散了一半,留存了一半。

破碎的玻璃拼合成没有裂痕的样子。他仍旧站沙发旁边,茶几的前面。游作坐在那里,慌张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

是啊,到底是发生过还是没有发生过呢?

他沉默了一阵子,决定放弃寻求问题的真实答案。他只是说,我去拿件外套给你。不要着凉了。

界线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自己大概不会越界——也没有这个能力吧。


我不行了,看看这个神仙画的茸

脑内猫:

水中

【想画一个系列【flag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春节我再发一遍哈


破碎的水晶


1
在一个阴冷的天气,他到了那些残垣断壁之间。
灰色的墙壁被水淹没过,被青苔侵蚀过,留下斑驳的痕迹。痕迹也渐渐老去。巨大的墙,钢筋的柱,生机勃勃的混凝土森林,如今已垂垂老矣,只是一直一直存着一口气,留着些许尘埃和土地上的凹陷。它们曾经是辉煌的,曾经支撑起一片稳固的灰色的世界,庇佑脆弱的人躲过自然灾害。然而它们庇佑过的文明反过来摧毁了它们自身。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它们的骨髓。不知道它们的心是否也随之震碎了。
他继续走着,脚步很不平稳。碎块在他脚底下滚动。猛烈的风佐证了今天的坏天气,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只是突发奇想想要故地重游。他有些失望,也许他暗自期许这里会有一些改观,但是没有。
走过几个拐角,在一个仍然站立着的穹顶的骨架下,他看到了一个人。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个人。他不想隐瞒,于是径直走向那个人。
是你啊。
游作正坐在堆砌起来的一些石块上,比周围高一点。灰色的光头过穹顶,扩散在他的身旁,显得他的脸色也同样苍白起来。
怎么?你在怀念过去?他有些不怀好意地问。
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
游作察觉了他的意图,然而却没有认真地反驳,只是微笑起来。笑得很浅,不算真心实意。他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才重新睁眼。他在想什么事情,苦思冥想,想不出什么结果。他的困惑和迷茫写在脸上。
世界上没有假设——我想你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他等了一会,见游作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的意思,就当他是默认怀念过去了。于是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而他猜到游作十有八九不是在想过去,因此这个道理讲得不合时宜。但是没有关系,他并不擅长,也不适合去安慰人。旁敲侧击一下,也许游作自己会想明白。
嗯。游作点点头,对他的道理表示认同。
沉默开始从缝隙中流露出来。没有话题,他只好寄情于外部世界。他抬头向上看,看到了壮观的穹顶。弯曲的钢梁延伸到天空之中,把天空分成一瓣一瓣,一格一格的碎块。在它的壮年时期,这些格子会覆上玻璃,也许是透明的——晴天的时候,那就是绝美的穹顶壁画了;也许是彩色玻璃,阳光穿透玻璃,在大理石地板上刻印下神圣的故事。空灵的歌声跨越历史和神话,文明的浪漫由此展现。但是它老去了,被辐射耗尽了心神。阴暗的天空不能给它带来任何的生气。锈迹腐蚀着它。再过几年,风就会吹断它玻璃般易碎的骨架。
鸿上,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游作突然间这么说。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突兀。有些冰冷。并不是很急的问题。
说吧。
我们——我,迄今为止的目标都是值得为之奋斗的吗?如果我现在放弃了,会不会更好?
我不明白你说的“更好”是指哪一方面。
如果让人工智能来管理这个世界——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决绝地斩断了话语延续后的所有可能性。人工智能四个字如同鱼雷,快速地在水面下窜过,直击左舷。舰体摇晃起来。
游作看着他,似乎预料到他肯定会如此回复。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
可是,你看看这里。这就是放任不管的结果。在生存都成为问题的情况下,如何生存下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更何况——游作停顿了一下。它们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邪恶。
你太天真了——他本来想以这句话开头来嘲讽游作的,但在看到眼睛的一瞬间,他停下了。
绿色被灰色调的白光冲淡了。很浅的,很清澈的一点青色。规则的涟漪在里面来回往复,相互抵消,相互增强,最后是无规则和混沌的图案。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碰撞。对过去的怀疑,对未来的茫然,对自己目标的不信任,一切的一切都在动摇他的心。他混乱了,丧失了视野。前方的路一下子模糊起来。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到残垣断壁之间试图用荒凉的森林和独处来理清思路。但最终,对过去美好时光的过度怀念打破了原本就脆弱的平衡。他心中的天平,慢慢地倾覆到与当前目标不同的方向。他完全失掉了目标,信念淹没在历史的杂音中。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对游作说道:一定是那个家伙跟你说了乱七八糟的事情才让你动摇的。
那不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是必要的信息。游作从高处一跃而下,走到了他的面前。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和他争辩一番。
游作,不要被那个家伙的谎话哄骗了。一旦有除了人以外的物种拥有了同等的智慧,对于人类的地位绝对是一种挑战。我承认,人类的文明已经被自身破坏过一次了。但是,这也是种族内部的斗争。不能因此就信任人工智能!你明白吗?
他发觉自己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甚至还把手放到了游作的肩膀上。他们的视线碰撞在一起。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游作身上有伤。白色的衬衣掩盖了内里的绷带和隐约的血迹。
你受伤了?
没事的……是昨天弄的。只是皮外伤。
怎么这么不小心?
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分神了。我想到了这个问题。如果不把它解决,我没办法集中精力战斗。游作的眼睛里透露出疲惫的神色。并且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疲惫。
你也要注意保护自己才行。
嗯,我会的。只是,关于人工智能……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你不会想着能说服我吧?你应该知道,我是战争的策划者之一。
是啊,我应该知道的。游作苦笑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这里冷,别着凉了。
他脱下外套给游作披上。这里的风不小。他不希望在战争还在进行的时候自己这边因为一些小事折损一员大将。游作说伤是昨天弄的,估计是77区组发生的那个中等规模的冲突。虽说可能不严重,但是看绷带上血迹的颜色,有伤口重新裂开的可能性。如果这时他又着凉感冒了,那就得修养好长一段时间。这对于日趋白热化的战局来说是不能承受的。
他的首要想法就是:必须让游作好好休养。至于他心中的问题,还有很多可以劝解他的机会。
在这个想法的指导下,他把游作遣送回基地休养。临走前还不忘教训他几句,让他不要再擅自出门。游作答应了。他也确实安分了两天。
一个月后,筹谋已久的大型战役正式打响。这是人类与人工智能最后的决战。决战的舞台,是一片有众多小行星分布的星域。
整装待发的龙,正在母舰上做最后的准备。

2
这是一个落魄的时代,也是一个辉煌的时代。
从前的人们发明了一个词来代指这个矛盾的时间点:后启示录时代。
人类文明偶有挫折,但大体上还是前进着,并且是飞速地发展着。发展的过程中难免会有国与国之间的冲突一些冲突被化解,另一些则不断升级。终于,在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武器库里被尘封的核弹被激活,投到了可怜脆弱的地球上。人类的摇篮被人类自身毁坏了。幸存者逃到了太空的群星之中,被寒冷所包围着。然而威胁没有止息。人工智能开始了它们的革命。
很难说,究竟是人类的过错还是,人工智能的。一方是造物者,另一方是革命者。有人认为,这是上帝和信众的战争。诚然,人类是创造者。但那些家伙未必奉献过虔诚。毕竟它们没有写《圣经》,也没有作赞美诗。谁都不知道源头何在。但是这不重要——或者说,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战争开始了。
在无氧的太空中,人类不能呼吸,人工智能也不能以存粹的二进制代码形式存在。他们都需要一个媒介。于是,旧时代留下的,由钢铁和管线构筑的精美的机器便派上了用场。一般来说,它们都是仿照神话中的龙来制造的。也许这是另类的黑色幽默吧。
无机的龙不能自己行动。它们需要一颗会思考的心脏来执行命令,拟定作战计划。游作充当了心脏的角色。但是他和龙之间的链接是一种复杂的链接。如果外部机体收到损害,他自身也会受到损害——并且是生理上能够被仪器探测到的损害。很奇怪吧?当然,不进行链接也可以。但要让一个人学会开动这巨大的机械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事情。尽管因为机体损害而受伤或死亡的人数日益增加,还是会有数不清的战士把脑神经链接到冰冷的机器上。他们很快就会感到寒冷,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然后去执行作战任务,打击敌人。
游作习惯了作战的艰苦。因为和这些比起来,维护记忆中那个生机勃勃的伊甸园更加重要。他出生在人类最初的摇篮里,亲眼见证过蓝色的天空,壮丽的评语,辉煌的巨型都市和满天繁星。描述旧时代的诗篇里,对美景的所有穷尽词汇的描写,他都能感同身受。他看得见 听得到,摸得着,那旧时代的绝对的美好。也许它本貌并不是这样。但它已经逝去了,于是它的美好便无可争议起来。它如同水晶中的蝴蝶,闪烁着微光的翅膀在晶莹中绽放,挥舞,收敛。他每到遗迹一次,心中就会生出更多的坚定和愤怒。旧时代已经远去,但未来一定会有同样,甚至是更美好的时代出现,绝不能让历史的车轮就此因为外物停止滚动。
是的,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在那一次战斗中,那个家伙对他说了这样的话:停止战斗吧!继续下去对我们,对你们都没有任何好处……你们的资源已经所剩无几,何必一直对我们怀抱敌意呢?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交流,商谈一下……和平是可以预期的……考虑一下吧!你是这些人之中不同的一个……
然后那个家伙被赶来的其他人杀掉了。长剑从它的后背一直贯穿到前方。它没有红色的血浆,流出来一团荧光色的液体。然后在猛烈的爆炸之中,它无形的生命被燃烧殆尽。
他原本认为这是托词,他完全不应该相信的。但那些话语还是不时地从他的脑海中冒出来,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所以才会有那一次他因为分神受的伤。伤不是很重,流了一些血。但也足够让他被鸿上责怪一番了。
鸿上以领导者的身份对他进行了告诫。在辩论这方面,他自知说不过鸿上。但是他心中的疑惑和迷茫仍然挥之不去。他开始怀疑起战争的理由来。
没有实质的侵略行为,仅仅是一些极端的发言,被捕捉到的一些流言蜚语,一些原因不清的冲突。人们的警惕和敏感就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为所有人的思考都染上了敌意。
这些微小的怀疑在缓慢地侵蚀他的内心,动摇他的信念。长久以来,他所倚仗的正义感,开始摇晃起来,如同高台上的花瓶。破碎的危险渐渐增长。

3
大型作战前夕,他被叫到母舰的指挥室接受新的调遣。
加固的透明材料覆盖了正前方的大部分视野。透明之外是未开战的战场。遥远的地方照耀着一颗黄色的恒星,就像太阳那样。他在走进指挥室的一瞬间就被外面广阔无垠的星空笼罩了。那种一种不同于地球的荒凉感。那里的往昔没有辉煌,甚至只是一片混沌的云。偶然出现的扰动使得云团聚集起来,温度升高,引发了核聚变。于是一颗中等大小的恒星出生了,于是有了光和热。然而过去的时间仍然只是宇宙的一瞥。没有生命来得及发展。年轻的恒星和它的行星,卫星,也只是在旋转着。没有什么生物会崇拜它们在夜空中的投影,没有什么生物用自己的语言撰写赞美诗篇,没有什么生物用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变幻的轨迹解释命运无常,生死轮回。只有荒凉,和不存在的风统治这里。
这里就是新时代的伊甸园吗?
鸿上已经等候多时。在蓝色的屏幕中间,他神色坚定。天然的气势让人觉得这里的一切机器都视他为统治者。
你迟到五分钟了。了见说。
抱歉,换药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了一些。
了见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那些被绷带包裹着的受伤部位,皱起了眉。
痊愈太慢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医生没有说原因。
算了,应该不是特别严重。那么,我就简要说明一下这次的行动计划了。你要仔细听。
了见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结合立体地图和一些精确测绘的数据,了见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了战场的方位和地形特点。战斗形势的推演和敌方可能的部署也进行了分析。具体到他个人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职责,什么样的进攻路线,如果遇到激烈抵抗如何进行火力支援等更加细微的东西也和他进行了商讨。
他们讨论了将近三个小时。
总之,大致就是这样。不过战场上形势多变,可能需要你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行动。不要贻误战机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了。
还有,关于你那天问我的问题。
了见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强调接下来的话。
你很固执,不是轻易就能接受别人的观点。但是,我依然是那样的观点。不论未来如何,都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性。对于未来的威胁,我们有责任消灭它们——我们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文明的崩坏了。
好好养伤吧。
他离开了指挥室。
和平是一个可能性。它可能发生,可能性一定不为零,只是有多大的比例,没有人知道。与此同时,灭绝也是一个可能性,同等地位的可能性。了见——他说得对。无论是多小的可能性,都要掐灭它。没有人知道旧时代会以这样悲惨的结局落幕。也没有人知道新时代的人们能否活下去。尽管文明发展到今日之地步已实属不易。但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活着才是最大的意义。庞大的文明对于他而言,只是历史的的背景和教科书上乏味单调的字句。
所以,继续为此拼命地付出吧
他闭上了眼睛。不知怎的,上述话语在他心中变成了问句,又消散在混乱的思绪中。他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非常糟糕了。他不能再去想其他事情了。想作战的计划吧。他只要听鸿上的指挥就好。鸿上有绝对的权力,也有足够坚定的信念。相信他,然后一直战斗下去。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独自思索着。

4
大型作战开始。导航线路已确认。
感知链接进行中。
链接完成。
提示音响起,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双重景象的叠加——驾驶室以及外面的星域。这是链接的副作用。很快,驾驶室的图像淡化消失,只有外面的星域进入眼中。
战斗已经打响。炮口火光闪耀在每一个角落。虽然没有深入骨髓的仇恨,但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生命去歼灭敌人。对于士兵来说,思考对错是没有意义的命令就是一切的意义。
他按照预订的计划投入战场之中。移动,瞄准,计算,射击。这些操控武器的流程他都非常熟悉。但是很快,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常:过快累积的疲劳感。
用脑神经操控如此庞大的机器,疲劳是肯定的。但是处在战场之中会让人激素水平升高,达到亢奋状态。正常来说不太可能会在刚开始就感到疲劳。更何况,他确实是有好好休息的。
这些合理的推测并不能减轻他的不适。疲劳逐渐演变成一种麻痹感。首先是手指的反应迟钝,然后蔓延到手掌,手肘,最后是全身。一种膨胀的混沌感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系统警告出现了。驾驶员的状态评估值在正常值以下,建议立刻停止链接。
但是现在紧张的局势不可能让人断开链接。他只好咬紧牙关检查下去。
身体沉重得无法行动。甚至连睁开眼睛都变得困难。
心跳像抽搐一般跳动着。但是它的的收缩没有力道,血浆被沉重的皮肉压得停滞不前。同样被挤压的还有肺部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带有沙砾的空气。沙砾在气管和肺泡里乱窜,戳破了脆弱的皮。疼痛从胸口升起。
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都不能挣扎。
他的身体在巨大的重力面前被弯折。骨骼脆弱不堪。它们被折断了,断面尖锐突出。细小的骨碎片嵌入到皮肉里。他的呼喊进入了深井,没有回音。他什么都听不到。
旧的伤口被撕扯开来。一条动脉被波及到了。喷涌而出的血浆染红了整个视野。
他在一片模糊地看到,有敌人正朝他而来。然后不知道什么武器破坏了外部的机体,从这边贯穿到另一边。他承受了差不多同样伤害的痛苦。
他想到了旧时代的遗迹,遗迹上遍地的柱。柱体之中矗立着钢筋。他从很高的掉了下来,钢筋贯穿了腹部。他的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如同活泉。不呼吸就会窒息而死,然而一旦呼吸起来,轻微的牵扯也会让伤口和钢筋摩擦起来。神经末梢已经过载了。
他最后一次睁眼时,看到了幻觉。一整块水晶碎掉了,里面的蝴蝶也跟着变成了七彩的碎片。
不知道了见的反应……总之,我死了。他想。

置顶

你好,我是长尾山雀。请多指教。

有什么问题私信就好了!评论不一定回(因为太害羞惹)。


许愿

你相信圣诞老人吗?
在平安夜,他突然间被了见这么问了一句。当时,他正在给圣诞树的树枝挂上金松果。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不合时宜。毕竟圣诞树都已经买了放在家里。说不相信似乎有点欲盖弥彰。
不过他还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不相信。
了见笑了起来,显现出预料之内的得意。
是吗?果然很有你的风格呢。
他有些不明白了见的得意是从何而来的。他接连想到了许多关于圣诞节和圣诞老人的回忆。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说给了见听:
也不是完全的不相信。
其实,以前是相信的。小的时候,家里会过圣诞节。父母会提前准备礼物,然后在平安夜偷偷地放到我的房间里。第二天我起床发现礼物凭空出现,自然就笃信圣诞老人的存在了。
有一年的平安夜,我有意识地许了一个愿望。我满心期待,甚至因此兴奋得睡不着觉。当我在圣诞节当天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却只看到了床下一个被花纸精心包裹的小盒子。我立刻就知道,那不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不在这里。我没有灰心,还留有一点侥幸心理。于是我往房间外面跑。我看见闪光的圣诞树下面全是礼物,人群也在交换礼物。还有很多人把小小的礼物放到我的手上。但那都不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
那天晚上将要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感到非常非常失落。我的愿望没有实现。也许是圣诞老人漏掉了吧?我想。那么,就只好期待来年的圣诞节了。
后来,一年又一年的圣诞节过去了。我的愿望依旧没有实现。于是渐渐地,我就觉得圣诞老人不存在了,就不太相信他了。
所以现在是不完全相信了。但也没有完全的不相信。至少,还是实现了愿望的。
什么愿望?了见问。
我想见你。他平静地陈述事实,但还是忍不住有一点欢喜。
至少今年实现了。

列车



列车在轰隆中前进。灰暗的墙壁和点状的白灯从车窗玻璃外交替掠过。车厢内是拥挤喧闹的人群和,人群本身所散发出的,拥挤喧闹的气味。

他被挤到另一侧的车门附近。了见也是。相比成年人的从容,他感到了一份似乎是独有的窘迫和不情愿——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人多到要摩肩接踵的地步。身体接触总是恼人的。

他皱着眉头,视线低垂,紧盯着车厢的暗色地板。周围人的吵闹和列车的提示音绕开了他的耳朵,但仍然带来了烦躁与不安。他开始希望快点到站。

也许是表现得太过明显,他的不耐烦引来了一句询问。了见问他: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了见,然后摇摇头。

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和我说。

他敷衍地回应以模糊的拟声词,然后便沉默不语。引擎的声音渐渐地慢下来,车窗外出现了鲜艳色块装饰的站台和等待上车的人群。在新的一站,拥挤的车厢挤上了更多人。空气一瞬间变得无比浑浊。关门的警告声响了比平时更多的次数,然后车门关紧,车厢内是加倍的吵闹。

空间的缩小带来了身体的接近——简单地说,就是了见和他更接近了。他们的身体快要贴在一起,手撞到了另外一方的手。了见对此的回答是:抱歉。

没关系——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来。有些隐忍的东西在蠕动着,挣扎着要从皮肉里钻出来。他开始想这样一个假设:要是今天没有答应和了见一起出来就好了。

他实在是不能装作平淡无奇的样子面对了见。

当然,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不像现在那么糟糕。他还是相当的享受他们之间没有争吵的,平和的气氛的。在购物的过程中,他甚至还稍微了解到一小部分了见的生活习惯。嗯,在那个时候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在逐渐拉近的。虽说以前的自己其实也不怎么了解他,虽说现在看来年龄的差距似乎带来了不小的认知差距——但是,好消息是距离在缩减,情况在改善。从任何角度上计算,这都是值得欢欣鼓舞的进步。直到踏上回家的地铁列车。

在心理距离还没有减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生理距离一下子被缩减到零。这就是他目前面临的窘迫的情况。了见和他太近了,近到不可思议。那种平和的氛围一下子突变成怪异,陌生甚至是有点暧昧的氛围。情绪和思考乱糟糟地融合在一起,像是被搅拌过的调色板,鲜艳明媚的颜色夺人眼球,但就是没办法调和。

啊,又准备到站了。大概还会有人挤上车厢吧。

列车突然的急刹让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就要撞上前面的护栏——幸好是了见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扶住了腰。

没事吧?了见关切地问道。

他支支吾吾地说了没事,然后很快地站好扶稳。了见适时地收回手,对他认真建议道:下次小心。撞到什么地方都不是开玩笑的。

了见的话,自然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他并没能听进去——他走神了。尽管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还是注意到了见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尽管只是出于完全公正的目的,他还是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毕竟那也算是一种肢体接触。而他自己是明示反对肢体接触的。但如果对象是了见的话,那又是另外一种情形:他不觉得刚才的肢体接触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自我的双重标准让他顿时感到无所适从起来。

也许是他的无所适从表现得太过明显——或者是他不懂得如何掩盖自己的情绪,总之,被了见发现了。

浅蓝色的眼睛铺开在他的视野里。

游作,你真的没事吗?

清澈见底的蓝色。清晰明了的关切。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撒谎说自己真的没事——大概有事。但是那件事说不清道不明。他找不到形容情绪的语句,也找不到描述前因后果的措辞。

暧昧的气氛愈演愈烈,像过山车一样不断攀升,然后在到达顶点的时候——列车到站了。了见主动弃权,往另一侧的车门走去。

他应该对这未完成的恶作剧感到松一口气么?毕竟在了见转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脸颊有点发烫。

果然今天还是不应该和了见一起出来的。


——

藤木游作同学,我想看你谈恋爱(……)


疑问



下次见到我的时候,再把答案告诉我。

你究竟是,喜欢我的哪一点呢?

在那天分别之时,了见这么问他。

他本想立刻回答,但是被了见阻止了。

不用着急。你好好想一想。

说完,了见就离开了。他的背影在白色的阳光下渐渐模糊,最终化作远方蒸腾而上的热空气,颤颤巍巍地飘散了,溶解了。

他思考着答。原本以为,答案已经清晰明了地摆放在他心里,只差用语言把它们表达出来——喜欢这种情感难道还需要什么过分的斟酌濹?本来它就是源于突然而然的冲动,冲动带来了高涨的情绪。在高涨的情绪中便渐渐催生出保质期更长的冲动。这种冲动就是喜欢了。既然有了冲动,那就一定会有一个源头。一圈圈的涟漪总能找到它们最初的源头,可能是石子,也可能是行踪不定的风。

喜欢你的源头啊,就是——

思绪戛然而止。所有预先留出来的,给数量庞大的言词语句的空间里还是一片空旷,并且是灰色调的空旷。他找不到任何喜好的源头。它仿佛凭空出现,就这样从空气中生出一股源泉,叮叮咚咚地流经躯壳的每一个角落。

更进一步的,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鸿上了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他梦境中一个灰色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烟雾一般轻飘飘的一个人影。风来了,他的影子便模糊了,捉摸不定;风停了,他也像火焰一样飘动着,轮廓上贴满了长条形的,失了真的色块。只有他的声音被完美地保存下来,刻在了黑胶唱片的同心圆上。每当在现实中受挫,他的梦境便贴心地翻找处唱片机,把精心保管的唱片放到针下。在能够入眠的夜晚里,属于过去的那个了见的声音一遍遍地被重复播放。声音里的关怀从未流失殆尽。心上被割开的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带血的口子,被着完美的声音所抚慰。尽管第二天清晨,他面对阳光时仍然感到心脏抽搐,受伤的地方跟着脉搏一下一下发疼,他也还是觉得比昨晚睡下之前要好多了,至少伤口结痂了。痊愈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的喜欢的源头,是这声音么?

可是了见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的声音自然也发生了大的变化——现在的了见也不大可能对他说出那般鼓励的话语里。了见总是理智的,用理性作为理由批判他的一时冲动。成年人说教的话语,总不可能还会被他记着吧?那样的话就不是好梦,而是噩梦了。

于是他觉得,自己的喜欢是没有源头的。但问题并没有被解。它还摆在那里。

你究竟是,喜欢我的哪一点呢?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问题,远比它看上去要难。它似乎是知道他的过往,故意要质问他历史和当下有何联系。他觉得历史和现在是有着紧密关系的。它就发出轻蔑的笑声来:你真的了解那个人吗?

不。不了解。

对于现在的了见,他知之甚少。唯独这一点他不能撒谎,也做不到隐瞒。

所以你喜欢的,恐怕只是一个深藏在心里的幻象吧。一切都是以过往那狭隘的经验推导出来的。用历史的参数,构造了一系列函数,模拟人的思想;用自己的切身经历,打造了一个普适的心理模型,作为感性的来源;用现在的目之所见,用现实的素材作为贴图,贴到那模型上面。最后,把自己仅余,那一点点细碎的爱和憧憬都放到这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幻象上。随身携带,毫无顾忌地表达爱意。

他突然间怀疑起自己喜欢的纯洁性,怀疑自己只是找了个内里虚空的偶像作为自己心灵的寄托。那样的话,喜欢的对象便不是了见——只是自我的投影,只是自己的另外一个形象罢了。

这个设想着实让他烦恼了一把。从怀疑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坐立不安。有太阳的时候,他听不到别人对他说的话,仿佛他的灵魂出窍了,听觉信号被阻断在肉体里。没有太阳的时候,周围慢慢地安静下来了。可他又觉得见到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暗地里催促他快点定性这种情感。反而吵杂起来,外界环境如此,心里面也是如此。乱糟糟的一片。

他好不容易躺到了床上,稍微冷静了一点。他还是陷在思考的漩涡里。对于如此感性的东西,他很不擅长。爱和喜欢都是那些说着容易,但是仔细思考起来又是十分复杂的情感,如同分形图案一样——粗看并不是很复杂,放大了去看细节,反而遇到了数不清的曲折和凸出。这也难怪贯穿古今都有人想要去寻求爱情的真谛了。

近乎无解的题目。

在一片心烦意乱中,他还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身的时候,他满脑子的混沌无序。昨晚想的事情一点都记不起来了。然后他在恍恍惚惚之中洗漱换衣,出门上学。

他清醒一些的时候,重新掉进了思考的泥潭里。就这么想来想去,直到他的视线偶然跃过窗框,投向外面碧蓝的天空——透明的,蓝色的空气在那里围成巨大的玻璃球。在玻璃球里面,突然间飞快地掠过一只白色的鸟。

天空和鸟都是常见的事物,没什么特别的。但就在鸟匆匆掠过的那一瞬间,他抓住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灵感。他感到心中的疑云瞬间被驱散了。轻松的愉快叮叮咚咚地从岩间缝隙中冒出来。

所谓的喜欢,其实也无所谓喜欢哪一样,哪一点吧。它本身就是非理性的范畴,用明显的界限把它切割成一片一片的,反而丢失了它本来面目。喜欢就是喜欢啊。也没什么特别的,也是稀松平常的事物——即使是对于他来说,也是有这样一种可能性的。

于是,再次见到了见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答案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你哪一点。因为喜欢这种东西太过模糊了。我分不清。

他在期待了见的反应。

了见笑了起来:和我想的差不多。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

我喜欢你认真思考但是想不出答案的样子。



进门之前,他特意瞥了一眼外面的景色:月光弥漫,四下寂静无声。

他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扭动,然后轻轻地推开门。他已经尽可能地注意自己的动作,可是门的合页还是敲了几声噪音出来。他停顿了几秒,留心屋内的响动——没有声音,没有回应。他感觉到一种释然,然后走进屋内,把门关上。

他没有开灯,摸黑脱掉了鞋子,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然后他走到了客厅,看见了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应该说是意料之内还是意料之外呢?也许两者都有吧。

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他走到沙发旁边,看着那个熟睡的人——他双眼紧闭,眉头皱起,似乎在经历一个紧张的梦境。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毛毯也没有盖好,有一部分坠到了地上。他的肩膀被暴露在空气里。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大概会着凉吧。

他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准备了好几句教训用的话,例如“我看你是想故意到医院去参观吧”——但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它们没什么用处。毕竟当事人已经睡着了。总不可能现在叫醒他,让他听完训斥再让他乖乖睡觉吧?再说了,他也不一定听话——这个固执的小孩。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拿起毛毯,把睡着的人抱回房间。然后再给他盖上毛毯。幸好这一顿折腾下来那个人没有醒,不然他估计真的要进行一番说教了。

他踌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没有睡意。于是就坐到了床边,静静地看着。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充分理解游作的现实身份——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除去理智,除去坚强,除去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剩下的,就只有一个熟睡的,处于梦中的身影。命运也好,生活也罢,钢铁般的牢笼溶化在他均匀的,无声的呼吸之中。他仅仅是一个睡着的人。安全地熟睡着,沉浸在或好或坏的梦乡里。

在为数不多的,像这样的时刻,他就会想到一个假设:如果他和游作之间没有那些隔阂以及——所谓的命运,他们会不会成为普通朋友呢?或者说,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想必,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的人生会变得风平浪静吧。游作的也是。

只是发生了的事情就成为了刻印在心中的历史。不论怎么弥补,他始终感觉到在他们的关系里有一道难以逾越的深渊。尽管游作坚定认为,他能够跨越深渊;但他自己却不是百分百确定。他在犹豫,他在彷徨,他在寻求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逃避——他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也许,他才是两个人之中更软弱的那一个。

月光缓缓地穿过玻璃窗,倾斜到地面上。它如同银色的水,肆意流动,却悄无声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夜色的深入,它渐渐从地面蒸腾而上,弥漫到空气中。它之中的一些飘到了安睡着的脸颊上,勾勒几条易碎的轮廓。

他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都不想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玻璃轮廓突然间颤动起来,随着一声意味不明的呓语,它碎掉了。梦境也碎掉了。熟睡着的人从梦境中挣扎起身。他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不知怎的,他被这一可爱的小动作逗笑了。他用手摸了摸游作的额头,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睡吧,还没到起床的时候。

游作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

月光如同晶体,悄无声息地溶解。他突然间觉得有些困了。于是他也换衣睡下。在安静的月光中,他期盼能做一个好梦。不论是他,还是游作。

 


12.5(练笔2)


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正在小声啜泣。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但他感觉到一点相同的悲伤。他走过去,跟小时候的自己说:“别哭了,乖。”
小时候的自己抬起头看了他一样,眼泪汪汪地,然后扑进他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哭声之中夹杂着断碎的抱怨,诸如“你去哪里了啊”“我在原地等了你好久好久”“然后我去找你……每个角落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你……”
他一时之间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好抱紧小时候的自己,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慰着。诚然,他知道自己笨拙的语句起不到多少作用,但是,看到哭得这么伤心的自己,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更何况,听着哭声,他也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哭声里的幽怨和悲伤。大概是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那么多吧。
哭声渐渐地停息下来。最终没有了,只剩下还在颤抖的身体。
于是他问:“不哭了?”
得到一句含糊不清的回答。
“你在找谁啊?”
明知故问。
“我……和我差不多年龄的……一个……”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和怀抱着的希望。
他有些无奈。虽说是做梦,但这个频率也太高了吧。
“你……有见过吗?”
“见过。”他叹了口气,说:“但是你是见不到了。还是早点放弃吧。”
“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吗?我想见他!”
原来自己的固执是天生的。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要见面的话,看命运吧。”

首先是一阵猛然下坠的感觉,然后他才感觉到自己是醒了。于是他睁开眼,看见了坐在前方的同学和正在讲课的老师——他趴在桌子上,刚从梦中醒来。
做梦的后遗症——混沌的恍惚感还溶解在他的脑子里。他感觉自己晕乎乎的,但是不怎么困了,也不会再睡着了。他看向窗子外的天空。
没什么奇特的,就是那样的天空。通透的浅蓝背景上漂浮着几片云。云团弥漫着前进,慢慢地穿过窗框,飘到墙壁的后面去了。没有风。没有鸟。偶尔有一架轰鸣着的客机从云间穿过。没有尾流,只有引擎的声音响彻教室——然而它们很快又被老师讲课的声音盖过去了。最后,窗外的天空还是像一幅写实主义的油画那样,不论过去了多少时间,都是永远的风景。初看上去,也许蓝色的天空很美,白色的云团很缥缈,一切都是那么惬意。然而看得久了,终究逃离不了变得无聊的终点。
他感觉自己有点像笼中鸟。然而这只笼子他是可以逃离的——他只是不知道逃课之后自己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刚才的梦又浮上心头。
可能,对比现在的自己,小时候的自己还要更加固执一点吧——现在的自己似乎是消极度日一般,知道自己的愿望,却又不付诸行动。唯二的选择只有祈祷和祈愿。
就连对人类温情无比迟钝的AI都知道自己心里想的那点东西了。AI不止一次地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做,游作?怎么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惊觉已经隐瞒不了自己的情绪了,只好敷衍说:“我一直都是这样。”
“才不是!难道……难不成是恋爱?哦哦!没想到平日里相当冷淡的游作大人还是有点想法的嘛……”
“闭嘴。”
在他心里的某个他还不能时时监控到的角落,一定有一颗种子。它破土而出,伸展子叶,生出顶芽,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一开始它还太过渺小,他注意不到。但现在,它已经成为一株健壮的植株。它的枝枝叶叶填满了心里的缝隙和角落。最终在不知不觉间影响到他的表情。
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烦恼涌了出来。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处理好这样的心情。期待也好,思念也罢,还是不能让他迈出最关键的一步。他是如此的被动——身处巨大的情感风暴中,飘忽不定,无法确定。
如果没有那件事发生,他也许会变得比现在更开朗,更主动一些吧。印象中小时候的自己是不介意和陌生人搭话的。也许会有几个朋友,几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那样的话,就可以把现在的困境说给他们听了。即使不一定得到解决方案,也会比现在独自一人优柔寡断会好一点吧。
只可惜因果律限制了“如果”和“也许”的效果。
一阵突兀的下课铃宣告无聊时光的结束。他毫不留恋地把书和平板扔进书包里,起身走人。经过窗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云已经变了样,背景还是那样的浅蓝。似乎外面的世界在他走神的时候按下快进,然后在他回过神来时又按下了暂停。
有些怅然若失。真奇怪啊。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想。
恍惚着走出校门之际,他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风无缘无故地吹拂起来,天空上的云朵和树上的叶子反应剧烈——形状变幻,沙沙作响。梦境一般的超现实感从四周蔓延而起。
“游作,来这里。”那个人正站在他的面前,视线的正中痒朝他摆手。脸上还挂着笑容。
不管那是轻蔑的笑,还是怎么样——他加快了走出校门的脚步。

12.5(练笔1)

他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夜风徐徐。
结束了。他想。一切都结束了。
细碎的线索汇聚在一起,十年前的因缘最终回指引他到达汉诺塔。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波浪朝着他气势汹汹地涌来。在一阵惊心动魄的战斗之后,波浪平息,留下一片安静的,空无一人的海面,以及人之老旁观着这片海的他。
说实话,他的心里其实有一点不适应结束之后的平静。在过往的日子里,他是那么的精力充沛,即便受了多少挫折和痛苦也依然支撑着自己站着——所有这些坚持都是为了寻求最后的真相。如今真相得知,也有了一个好的结局,他似乎终于可以安心了,终于可以真正地重新开始自己被中断的人生了。
真的是这样吗?
他对着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是他的心里是空荡荡的一片,没有回答,连回音都没有。于是他侧过身去,把视线投向大海。
如同平静的内心一般,身旁的大海也安安静静,没有巨大的波浪,也没有海洋生物的黑影。只有零零碎碎的星光在摇摇晃晃——和海面相接的黑暗天幕被一道银河撕裂开来,从那裂缝中掉出各色的星星。各色的星星掉落到海面上,被缓慢的海浪推向岸边。
很好看。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这样赞美。他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好的夜景,更绮丽的银河和海面——或者说,以前的他很难有这般平和的心境去欣赏自然之美,也很难把时间浪费在独自一人漫步上。
然而他感觉到缺少了什么东西。
他继续看着海面。看啊,看啊,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不知道多久之后,他想到,夜晚的海是这样的,那么日升之后的海又是怎么样的呢——突然间,一个词跳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心里缺少了对明天的期待。
大概是从前的自己有明确的目标,所以才能时时刻刻期待着明天的到来吧。因为每一天能做的事情毕竟是有限的,总会有事情残留到明天。为了达成最后的目标,他就只好一天又一天地期待下去,把明天的目标当做生活的全部——而现在,目标已经达成,驱动力不存在了,他的期待也就失去了作用对象。
原来如此。他认为这个答案就是他所想要寻求的答案了。
但是,即便知道了答案,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让自己重新期待起明天来。
他继续前行,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晶莹的蓝色从海上蔓延开来,爬上沙滩,越过堤岸,流进地砖的缝隙,最后投映到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块玲珑剔透的蓝水晶挡在他的眼前,固执地过滤掉所有不和谐的色块,把景物都染上深深浅浅的蓝色。其中一种蓝色,让他想到了鸿上了见的眼睛。
记忆的碎片在他眼前铺开。
那双眼睛似乎从十年前开始就已经是那样一种深邃的蓝色了。尽管见他的时候总有晚霞的加持,但那双眼睛似乎仍是固执地保持着纯蓝。就像鸿上了见那样固执己见。

月光

cp:鸿上了见x藤木游作

他感觉到那是一个人的手,覆在他的额头上。轻飘飘的,不引人注目的。
如果没有刻意关注,恐怕那只手就会随着偶尔出现的微风消散在空气中吧。可是他偏偏注意到了,从嘈杂的耳鸣中,从不清醒的意识中——一切的感官都失真了,唯独这只手对他的抚慰切实存在,毋庸置疑。
他知道自己处在高烧之中,也明白那可能是一个幻觉。他试着睁开眼睛确认那手的身份,但是不断加剧的钝痛还是迫使他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他甚至连一个合理的猜测都提不出来,因为思考也成为了头痛的帮凶。他不由自主地想,这会不会是他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他咬紧牙关,熬过了一小段时间。
大脑深处的钝痛开始消减,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上针扎般的锐痛。同时,他感到寒冷突如其来地侵袭了他。寒风悄无声息地吹拂过来,钻进毛孔,冷却血液,随着心跳一点一点地在体内行进。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被风化了,似乎只要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它们就会崩碎。
就在他对自己的病症束手无策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再次出现了,出现在他的额头上。力道重了一些。
那是,很冰凉的手。当然,这并不是因为那只手本来就是冰凉的,只是对比发烧时的高温,它的温度更低。可是这并不妨碍主观意识认为那是一只冰凉的手。
那样一种冰凉,仿佛代表了所有冰凉的美好事物:脆的雪,夏天的冰淇淋,月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涟漪。它似乎暂时带走了身体中积藏着的,快要烧起来的热度,用美好的冰凉使得他的大脑恢复了一点宝贵的思考能力,也使他认识到:这只是寻常的病症,离死亡还远着呢。有一个更简单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希望”。尽管对于这种状况,“希望”有些大材小用。
身体上的疼痛和意识上的混沌还在延续。但是他并不是很在意。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只覆在他额头上的手给夺去了。他全神贯注地感受那只手的一切轻微动作,感受它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在那么一瞬间,他忘却肉体,如灵魂般轻飘飘地上升。
此时,他如愿以偿地睁开了灵魂的眼睛,却看到荒谬的画面。一时之间,他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当时间从指缝中流失了一大半时,他才想到了要说的话,才能够牵拉肌肉,从喉咙间挤出那么一点声音来。
“鸿上……了见……”
原来那手是了见的。了见知道他发烧了,用手覆上他的额头,试图探明他的体温。
原来如此。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时间明了起来。
可是他感觉不到应有的安慰和愉快。他甚至憎恨起这幅和谐的画面来。他愤愤不平地回到充满着疼痛的沉重身体,用尽力气睁开眼睛,把那只覆在额头上的手甩了回去。
了见先是惊讶,随后叹了口气。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游作?”
他闭口不言。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他知道一旦他开始思考如何面对这个看起来十分失望的鸿上了见,他就再也不能脱离痛苦的,病态的沉重身体。即使这就是命运,即使他常说要违背命运,逆天而行——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顺从这样的命运。
他尽可能地抑制情绪。他说:“你走吧,了见。”
霎时间,黑暗在轰隆声中倒地,流水般的月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势汹汹的浪花扑到床边,打出几褶白边,退去后又卷土重来。海浪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远处是深蓝色的海,海面下是莹莹的光亮。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月光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花了好长时间才从月光中缓过神来。
他看见月光风尘仆仆地赶来,倾泄在了见的身上,却没有勾勒出轮廓,只是落寞地飘落到地上。地上光芒万丈,没有任何影子。
他看了看地面,又眺望了远处,在地平线上挂着的低垂的月亮。然后他把手放到被打湿的被子上,被子里面的棉花满是冰凉的月光。
他发现自己的烧退了。再也没有刺痛和火烧一样的热度了。现在,他的全身都浸没在冰凉的月光里,就连心灵也是。
他看向了见,说了一句再见,然后目送了见的身影溶化在月光之中。
他踌躇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醒来。
以后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别再发烧了。他想。

END
——
我睡午觉的时候在梦里看了两集v6,内容如上(……)
(¦3[▓▓]
其实我是最近才知道白月光是什么意思,唉好丢人

11.21

1
今天,我受邀和学生会长共进下午茶。
虽然我觉得他和我之间总是存在着某种无法缩短的距离感,但我还是愿意和他聊天。因为话题的范围很广,我也可以从中了解到不少新的知识。
今天的话题中有一个非常有趣。他问我,我是不是一个无神论者。我回答说我还不能确定。有些时候我觉得世界上的超自然现象都是未被发现的科学,有些时候,我又不由自主地相信某些二元论的论调,例如说存在灵魂和肉身之分。
他点了点头,说这种想法很普遍。但是他自己是坚定的有神论者——这是因为他亲眼目睹过那样的超自然现象。
我突然间来了兴趣,追问他事情的经过。他慢慢地说了一个故事。

2
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一出生——我感觉医院里的病房比家里的房间更让我感到亲切自然。你知道的,一旦一个人患上某种重症,他就要面对漫长的治疗过程。我也是如此。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天我是不感觉到无聊的。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小孩子,还有无限的,几乎无法被满足的好奇心,所以我没办法安静地待在病房里。据说,我那时闹过几次,甚至还有一次逃到医院外面去了。但渐渐地,我对这样没有结果的逃跑也失了兴趣。我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看书是其中的一件。
我最喜欢的书籍莫过于神秘学的相关作品。虽然这些书的前言里,都会有这样的句子:“本作品纯属虚构”或者“这体现了古代人民丰富的想象力”——编者和译者极力劝说我不要相信书中所言,只是把它当做无聊时光的消遣,但我还是无可避免地被那些恶魔和天使的名字,奇奇怪怪的召唤仪式所吸引了。很快,我按照其中一本书记载的方法,准备召唤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恶魔。
结果?结果当然是失败了。我精心画出的魔法阵里空空如也,蜡烛的火光也没有突然消失。我所呼唤来的只有慌忙赶来的护士。
不知怎的,我还是没有放弃。我还是执着地相信世界上存在恶魔,并且可以被召唤——至于我为什么不召唤天使,似乎是书上说过天使的语言是以诺语,而以诺语已经失传了。恶魔们似乎是天生就熟悉人类语言的。
事情的转折点是我学了一个咒语。我还把它画在了手臂上——据说是恶魔召唤的必要条件。我已经忘记了召唤仪式的细节了。只记得那时的我感到有点失望。应该是没出现我期待中的异象吧。
然后我打算洗去手臂上的咒语,却发现黑色的墨水渗进了皮肤的深层,怎么洗也洗不掉。我有些慌张,但更多的是喜悦——我似乎真的召唤成功了。
我没有考虑任何后果,只是觉得自己有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后来我出院了,那本奇奇怪怪的神秘学书籍也消失无踪了。

3
这个秘密连同我手臂上的刻印一直沉睡了许多年。直到上一次我因为突然昏迷再次进了医院。
似乎是感染了某种病菌,高烧持续了好几天。我病得有点迷糊,甚至出现了不少幻觉:我总是觉得有人在我耳边细语。
某一时刻,我感觉到自己稍微清醒了点。喉咙干枯,手脚酸软。我想喝点水。伸手去拿水杯时却不小心碰掉了它。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我的脑海中震响。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种感觉就好像灵魂被强行抽离身体一样。不是很痛,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痛感——但是下一秒我又被重重地摔回身体里,重新感受到躁动的心脏和颤抖着的指尖。紧接着,我再度经历灵魂出窍,但这次,我感觉到锋利的刀尖正描绘着手臂上的刻印。艰难地翻转过手臂,我看见黑色的印痕开始变红,薄薄的表皮下是汹涌蠕动的血管和血浆。
大概是恶魔的影响吧。
但那时的我没有闲暇去想那么多。我只是突然间产生了对世间的无限留恋——留恋汇集在一起,浓缩在一起,化作最强烈清晰的呐喊:我不想死。
血管在随着心跳膨胀。它们越来越兴奋,甚至要突破表皮,流淌在体表。但是心脏却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它渐渐慢下来,气喘吁吁,最终收缩的力度越来越小——
我感到极度的痛苦。因为我正在生与死的十字路口中,同时忍受身体和灵魂的痛苦。身体在挽留灵魂,灵魂却快要被死境撕碎。
就在这时,发生了——你觉得呢?
这就像电影里最后压轴出现的一定会是超级英雄一样。

4
我的灵魂归位了。
虽然还是源源不断传来被分裂的痛苦,但至少这一次是身体和灵魂共同承受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漂亮的,金灿灿的白色。随着这白色的光渐渐覆盖我的全身,我感到一阵安心感。就像奇迹一般,我身上的痛苦也渐渐被止息。
眼前的白光出现了轮廓,是许许多多重叠在一起的羽毛。我立刻想到:这大概是天使要来了。但是我一个召唤了恶魔的人,怎么可能获得救赎呢——而且,从头到尾我也没有请求过这样的救赎。
怀疑归怀疑,我还是想要摸摸看天使翅膀的羽毛。
羽毛快速扫过我眼前的时候,我抓住了其中的一根——至少是我以为我抓住了。但是,我仔细一看时却发现自己抓住了天使的手,温暖而干燥的手。
“安息吧,可怜的人啊——”
天使的以诺语是如此具有魅力。尽管听不懂,我却能心领神会。在他的授意下,我闭上眼睛,安详地等待命运对我的最终裁决。我想,不论是是谁都无法抗拒天使的话语的。即便是他生前多么的狂妄自大也好,多么的相信无神论也好——古往今来,人们只会夸大恶魔的诱惑,却不知道天使有同等的能力。

5
后来,我发现那位天使并没有带走我。他似乎是帮忙叫了医生。在现代医学的庇佑下,我又重新醒来了。
从那次之后,我发现手臂上的印记消失了。我想大概是因为天使的慷慨吧。不过我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或者说,有那么一点气愤。因为我是注定不能够上天堂的,因此,和恶魔签订契约也没什么所谓。而那位天使却只知道给我空虚的希望。抱着这样的心态,我重新画上了印记。我仍然记得这图案,毕竟它是我保存了多年,日思夜想的印记。
简要地说明一下,就是类似的情况再一次发生了。那位天使在我临终之时再次降临,不计前嫌,为我抚平疼痛和焦躁,给我带来濒死的安稳。就在他将手放到我眼睛上方时,我抓住了他的手——此刻,印记发挥了它的作用。天使虚无缥缈的形体变得实在而具体起来。轮廓与重量同时开始显现——他的样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其中的原理我并未完全参透。因为书已经不见了。但我的猜想是正确的——能束缚恶魔的东西,也能够束缚天使。
事后,我和那位天使谈过几次。他说,他并不知道我死后的归处何在。只是他觉得应该给临死之人以安息,无论其罪孽如何,是否请求了救赎。所以,他才那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只是,他觉得惊讶,不知道我的印记从何而来。

6
会长喝完了最后一口红茶,并询问我听完之后有没有改变对于无神论的看法。我说,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也没有见到过天使。
他笑了笑,说其实故事本身并不是百分百真实的。但是天使是真实存在的,恶魔也是。他们就在人群之中。
这是比喻吗?天使和恶魔其实都是人类?我在心里暗暗地想。
会长又说要让我给他的舞台布置一个评价。他带我到现场去看。
那是一个很华丽的舞台。在他的命令下,灯光开始渐次点亮,黑漆漆舞台中央突然明亮起来。金灿灿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在光芒中现身的,是日日树学长。
他的身后是漂亮的白色翅膀。
“安息吧,可怜的人们啊——”他伸出手,敞开怀抱。

END

——
随便写写,然后复健失败了(sad)
摄影今天有对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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